Chapter Text
把苍晴送到松坂屋进行为期四个月的进修那天,夏油杰在门口半蹲下身,一遍遍替儿子理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晴,如果进修太辛苦,或者住得不开心,任何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五条悟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散漫地斜靠在门柱旁。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无奈地挑了下眉,拖长了语调:“杰,你完全暴露了你会无底线溺爱孩子的本质哦。其实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小孩按照自己的方式去闯就好了。作为大人,我们只要守住他们的青春不就行啦。”
夏油杰动作一顿,不赞同地站起身反驳:“他还这么小,一个人住在陌生地方,我作为父亲关心他,这怎么能叫溺爱?”
五条悟墨镜后的眼睛微微垂下,语气虽然带着笑,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温室里的花朵是长不大的,过度保护反而会折断他的翅膀。”
眼看着两个爹要因为教育理念当场掐起来,苍晴一步跨到两人中间,一手拉住夏油杰的衣角,另一只手无奈地摆了摆:“好啦,你们不要吵架。”
他仰起头看着夏油杰,眼神亮晶晶的:“杰,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等我回来。”
送走苍晴后,公寓一下子冷清得有些可怕。
夏油杰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戒断般的孤独里,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辰也的事业规划中,因为辰也转社到Gold Star后的第一步至关重要,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硬的资源向业界证明:这个年轻演员不仅有潜力,而且值得各大剧组押注。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夏油杰重拾了他作为经纪人的拼命劲头。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NHK电视台的高层手里,为辰也撕下了下一部晨间剧女主角相手的资源。
“晨间剧?!” 得知消息的那天,辰也激动得几乎跳起来。在日本,晨间剧是当之无愧的“国民刷脸神器”,只要能露脸,就能迅速打开在主妇层的知名度。
“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的这一年,才是真正的地狱。”夏油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晨间剧的剧组是‘边拍边播’的高强度模式,长达10个月的拍摄周期,主要演员每天都要进组,日常行程会被塞得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夏油杰转过脸,看着局促不安的年轻人,认真说道:“这一年里,你没有假期,没有私生活,甚至连睡眠都无法保证。但只要能熬下来,你的认知度一定能提升。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辰也深吸了一口气,狠狠点头:“好的,夏油老师,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这天下午,夏油杰陪着辰也前往电视台参与初次剧本围读。休息间隙,他接到了来自Gold Star那个名义上的社长吉村的来电。
夏油杰按下接听键:“社长,有什么指示?”
“夏油,你现在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一趟AS事务所。”吉村那边的语气透着一丝古怪的严肃,“对方的公关部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说有紧急要事找你对接。”
夏油杰的脊背瞬间挺直:“什么事?”
“具体我也说不准,但好像……是和五条先生有关。”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在Les Stone大楼下被五条悟当着记者的面抱出来的画面在夏油杰脑海中掠过。
他最担心的隐患,终究还是爆发了。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夏油杰不敢有丝毫耽搁,叮嘱了真奈美好好跟着辰也后,便立刻驱车赶往AS事务所。
在工作人员的引路下,夏油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长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个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势。
夏油杰的视线本能地越过众人,落在了会议桌左边的那个白发男人身上。
五条悟今天没有戴墨镜,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蓝色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姿态悠闲得仿佛他只是个局外人。
在他身边的是正用圆珠笔焦躁地敲着桌面的经纪人玲子。而坐在长桌正中央的,则是AS事务所的最高掌权者牧野社长——之前为了敲定苍晴的合约,夏油杰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剩下的两个男人夏油杰不认识,他们坐在会议桌的右边,神色冷峻。
牧野社长见到夏油杰进来,语气很平稳地招呼道:“夏油先生,请坐。”
夏油杰在空位上坐定,不卑不亢地直视对方。
“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先介绍一下,” 牧野社长伸手指了指左右两侧,“这位是五条的经纪人,杉本玲子。这边的两位是公关部的广濑和国仲。”
最后,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五条悟:“至于这位,应该不需要我介绍了吧,你们认识。”
随着牧野的引见,夏油杰礼貌地向每一个人点头示意。等流程走完,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直奔主题:“请问牧野社长,今天这么紧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牧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冲着玲子示意了一下。
玲子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指尖用力,一路推到了夏油杰面前:“夏油先生,请你先看看这个。”
夏油杰垂眸一看,果不其然,拍的正是那天五条悟抱着他离开Les Stone事务所的样子。
画面正中央,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人用一件宽大的风衣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大步流星地穿过记者群。
“虽然怀里的人被风衣遮住了脸,看不见五官,”玲子的目光钉在夏油杰的脸上,“但这照片上面的人确实是你,对吧?夏油先生。”
夏油杰没有移开视线,更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神情。作为同行,他太清楚这种时候任何抵赖都是在自掘坟墓。
他坦然地放下照片,声音平静如水:“对,是我。”
玲子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组照片是《周刊文春》今天上午送来向我们求证照片中二人的关系的。按照规矩,我觉得有必要在回应前,先把当事人找来。五条说照片里的人是你,所以我才让公关部通知了你所在的公司。”
夏油杰微微颔首:“明白了,谢谢贵社的谨慎。”
“那么,夏油先生,”玲子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带上了审讯式的压迫感,“可以请你坦白告诉我,你和五条到底是什么关系吗?为什么那天他会出现在Les Stone,并且会用这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暧昧’的方式抱着你离开现场?”
夏油杰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去看五条悟。
然而,五条悟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他只是悠闲自在地交叠着双腿,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一张在娱乐圈无往不利的完美面具,此刻找不到任何破绽。
夏油杰心底深处泛起一丝丝酸涩,他收回视线,冷静地问:“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悟……五条先生,对此是怎么解释的?”
玲子敏锐地捕捉着夏油杰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答道:“他的原话很简单——‘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从玲子口中说出来,平白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冰冷。
很标准并且挑不出错的一个回答。虽然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被那句“朋友”给轻轻地刺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不值一提。
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脸上挂上了天衣无缝的职业微笑。
“是的,正如五条先生所说,我们只是朋友。” 夏油杰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天我在Les Stone事务所处理一些事情,期间突发急性胃痉挛,疼痛剧烈导致无法站立和行走。五条先生恰好听说了这件事,出于朋友间的慷慨和人道主义,便顺路过来将我送去了医院。仅此而已。”
玲子的眼睛微微眯起,试图从他脸上挖出撒谎的蛛丝马迹:“真的只有这样?”
夏油杰眼神不闪不避,坦荡道:“是的,只有这样。”
他忍不住再次用余光去瞥旁边的白发男人。
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对方能像以前一样,吊儿郎当地打碎这份客套?还是期待他的情绪能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可五条悟依然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
玲子盯着夏油杰看了好几秒,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行吧,五条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夏油杰公式化地微笑:“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主位上的牧野社长突然伸手敲了敲桌面,眼神锐利地盯着夏油杰:“夏油先生,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场面话就免了吧。我知道五条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大慈善家。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有过这种近乎出格的‘仗义’行为。他明知道那天大楼下围着那么多媒体,却依然当众抱着你走出来,这太反常了。”
五条悟闻言笑嘻嘻地冲牧野调侃道:”哎哟,我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啊。社长你别说得我好像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行不行?给我留点面子呀。“
见夏油杰沉默,牧野身体前倾,逼视着他:“不止如此。之前五条续约时,甚至把‘必须签下晴’作为首要筹码,甚至还要求AS把你也一并聘请过来。夏油先生,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互相帮衬的范畴。”
“这个房间里没有外人,作为AS的负责人,我希望你能坦白告诉我,你和五条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牧野抬手打断了夏油杰准备开口的动作,语气极其严肃:“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任何探听他人隐私的低级趣味。但既然你也是业内人士,你就该明白,艺人对经纪公司隐瞒真实情况,是公关的大忌。如果真有什么致命的把柄留在媒体手里,而我们却一无所知,等报道出来了,连反应时间都没有。现在坦白,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做准备。”
夏油杰沉默不语。牧野说得其实很有道理。如果是他夏油杰自己带的艺人,他也肯定会要求对方把情况全部坦白。最怕的就是艺人连经纪人和事务所都瞒着,出了事的话兜底都没机会。
但说什么“这个房间里没有外人”?对夏油杰而言,除了他和悟以及小晴,所有人都只是“外人”。
夏油杰在脑海里飞快地将过往他和五条悟的所有交集梳理了一遍,他确信自己从未和五条悟在公开场合留下过任何决定性的亲密证据。而关于小晴的身世,以五条家的本事,媒体就算查到吐血也挖不出一丁点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牧野社长,我很理解您的顾虑。但我能给出的回答依然不变:我和五条先生,确实只是普通朋友关系。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不能见光的隐情。”
话音刚落,夏油杰的余光敏锐地察觉到,一直如同雕塑般的五条悟,似乎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视线烫得他心口猛地一跳。他克制住想要转头去确认的冲动,强迫自己的目光死死钉在牧野身上。
没有得到任何新的讯息,牧野有些失望地往后靠进椅子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着玲子挥了挥手,示意她接过去。
玲子冷静地问道:“既然如此,夏油先生,可否告知我你们成为朋友的契机?”
夏油杰应对自如:“五条先生与我的儿子晴在《神印》剧组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去片场探班时与五条先生相识。五条先生是看在晴的面子上,得知我生病了,才会出于善意施以援手。”
玲子转过头,一脸怀疑地盯着旁边的白发男人:“他说的是真的?”
五条悟冲她淡淡一笑:“既然夏油先生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啊。”
玲子气得用圆珠笔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认真点好不好,我们现在是在为你惹出来的事端补救!文春又没留给我们多少时间!”
“我很认真啊。”五条悟的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那双蔚蓝的眼里毫无温度,甚至冷得有些刺骨,“我跟小晴确实是好朋友。看在那孩子的面子上,他父亲病了所以我帮个忙送去医院而已,就这样。”
听着五条悟附和自己的谎言,而不是说些不该说的话,夏油杰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秘密守住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心口那种密密麻麻的痛也越来越清晰。
玲子见从这两个人嘴里再也榨不出新东西,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行吧。我姑且相信你们说的。广濑,国仲,讨论一下明天报道上线后的应对口径。”
夏油杰稳了稳心神,不露声色地开口:“请问,《FLASH》和《女性自身》那边有动静吗?”他可没忘记,那天围堵在Les Stone楼下的媒体里,也有这两家记者的身影。
玲子摇头:“目前这两家还没有动作。但也保不齐他们是在观望,等文春的报道出来后,再跳出来添油加醋地咬一口。”
夏油杰抿了抿唇:“那公关部目前的草案方向是什么?”
广濑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回答:“我和国仲的意思是,向媒体宣称夏油先生和五条先生是青梅竹马的发小,以前就认识。夏油先生当晚突发急病,所以私底下委托了老朋友五条先生过去带他去医院。这样能最大程度弱化五条先生特地跑去Les Stone大楼的动机。”
玲子问道:“为什么要用‘发小’这个设定?”
“因为绝对不能把‘晴’再牵扯进来了。”广濑解释道,“之前因为那部月九电视剧的选角阶段五条先生疑似‘开后门’的事,网络舆论已经闹过一轮了。直到现在,网上还在传播‘晴是五条悟私生子’的谣言。AS在这个节骨眼上签下晴,本身就是风口浪尖。如果这时候再爆出五条先生和晴的父亲有私交,那不是火上浇油吗?反正文春目前没扒出被抱着的人是谁,更不可能联想到晴身上,我们没必要先自爆。”
玲子沉吟片刻:“听起来确实有些道理……”
“我不同意。” 夏油杰沉静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她。
屋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夏油杰双手交叠,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当时在Les Stone事务所周围的媒体不止文春一家。那些记者完全有可能去盘问大楼内的艺人或者职员来核实我的身份。更致命的是,Les Stone的社长斋藤很清楚我和晴的父子关系。据我所知,他目前正处于极度缺乏资金周转的状态,只要有媒体开出足够诱人的价格,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我的信息。”
”即使现在的文春看似是不知道我的身份以及我和晴的关系,但按照文春的习性,这反而可能是一个圈套。因为他们经常会在艺人回应之后,立刻发布第二条报道和证据来打脸。即使文春真的没有别的爆料,其他媒体也可能追加新的证据。而到了那种时候,公众对撒谎的艺人的信任度会大幅降低,那艺人和事务所就处在了完全被动的劣势,无论再说什么,大众的接受度都会大打折扣。”
”因此我认为,“夏油杰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绝对不能失去公众对五条先生以及AS的信任。所以不能撒这种谎。”
玲子沉吟片刻,看着夏油杰的眼神也更认真了一些:“既然如此,夏油先生有何高见?”
夏油杰沉声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采取“有限承认、模糊焦点、转移话题”的应对策略。官方声明的措辞需要极其精准,首先声明里不能否认“五条悟抱了一个人出来”这个事实,因为照片很清晰,否认才会引起群众反弹。但也不会承认任何超出照片范围的东西。我自己有一套话术,可供诸位参考。”
他看向公关部的人员,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开始在电脑上记录:“无妨,夏油先生请说。”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乎公式化到近乎冷漠的声线,平铺直叙地开始背诵他脑海中成型的通稿:
“关于本日媒体报道中提及的‘五条悟先生前往Les Stone大楼’一事,现将真实情况通报如下:当日五条悟先生前往该处,系为接回在其主演作品中有过合作的未成年演员·晴的亲属兼经纪人(即照片中被五条悟先生带离的人物)。当晚该名经纪人因连日高强度工作及应对大楼外媒体的围堵,突发急病,几近昏厥。”
“五条悟先生在确认对方当时已丧失独自离开能力的情况下,出于基本人道主义考量,果断将其带离现场并送医治疗。此为事件全部事实。五条悟先生与该名经纪人之间不存在任何工作之外的不当关系。其当晚行为全程仅为确保未成年演员的合法权益及其监护人的生命安全。对于部分媒体未经核实的恶意臆测与曲解,我方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夏油杰念完,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头看向玲子:“这份声明的核心逻辑在于:我们承认照片的真实性,但文春所渲染的‘桃色绯闻’,我们定义为‘紧急人道主义救助’。主动把‘未成年演员晴’扯进来作为支点,将公众的视线从‘绯闻’转移到‘五条先生对未成年共演者家属的善意和共情力’上。,把我塑造成一个因过劳和被媒体逼到绝路的弱者,五条先生的行为就变成了绝对的正义。”
他顿了顿,又道:“声明发出后,立刻安排人以‘知情人士爆料’的话术向媒体放风。口径与官方一致,但要更具细节感。比如强调‘据说那位经纪人当时连站都站不稳了,五条先生是看他实在走不动才帮忙的’。这种“非官方但有来源”的信息往往比官方声明更容易被大众相信。”
玲子想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有人追问为什么五条不叫救护车,而是自己抱人离开的话要怎么办?”
夏油杰回答:“如果是我,我会声明‘当时楼下围满记者,叫救护车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混乱,五条先生判断优先将病人带离现场’来解释。虽然这个说辞不一定能让所有人信服,但只要能制造“合理性”的争议空间,就达到了目的。”
广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几乎飞起,边说道:“我明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控评,我方会在声明发布后的黄金一小时内,通过可控渠道投放舆论,大肆夸赞五条先生的‘绅士行为’和‘责任感’。然后,顺理成章地将舆论矛头引向‘媒体无底线的围堵逼得普通经纪人突发疾病’的无良行径上。”
夏油杰点了点头:“是的。一定要立稳五条先生保护未成年共演演员和其家属的正面形象。把这次的绯闻危机,彻底转化为‘五条悟具备强烈人道主义精神’的个人公关秀。”
玲子点点头,看向公关部的两人:“你们觉得呢?”
广濑和国仲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回答:“我觉得完全可行。比我们之前的草案要高级得多,风险降到了最低,还能顺便帮五条先生固粉。”
主位上的牧野社长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盖棺定论道:“很好,就这么办。公关部立刻回去拟定最终稿,明天文春的报道一上线,掐准时间直接发布。”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五条,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夏油杰的心脏在这一刻再次高高悬起,他终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望向五条悟。
白发男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微微垂着眼帘,静静地听着夏油杰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将他们的关系一字一句地拆解重组并包装成了“人道主义救助”。
他那双如海一般深邃的蓝色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流转,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听到牧野的问话,五条悟微微抬起头,脸上是毫无温度的笑容:“挺好的。专业人士的方案,我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
“那我们先回去拟稿了。”广濑和国仲纷纷起身,朝着牧野和五条悟鞠躬,随后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玲子有些疲惫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往后伸了个懒腰。直到这时,夏油杰才注意到她的小腹高高隆起,看上去显然已经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
“我这才刚开始休产假还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你这家伙的事给叫了回来。” 玲子没好气地白了五条悟一眼,语气里满是怨念,“五条,你哪怕看在我肚子里孩子的份上,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
五条悟瞬间收回了刚才的冷漠,咧开嘴笑得一脸灿烂:“好啦好啦,对不起嘛玲子,这次确实是我的错。你可千万别回去跟你老公说我坏话啊,我真怕那家伙提着刀冲来找我算账。”
“那你以后在媒体面前倒是给我放聪明一点啊!别总是仗着自己任性就贸然行事,知不知道?”
“知道啦,准妈妈可不能轻易动怒哦。”
夏油杰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五条悟和玲子之间那副极其熟络的互动。
五条悟那些鲜活和温柔的表情,以前明明都是属于他的。可现在,从进屋到现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五条悟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下。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酸胀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牧野社长站起身,冲着夏油杰客气地点了下头:“今天有劳夏油先生专程跑一趟了。如果明天还有什么变故,可能还需要你再过来和我们的公关部对接一下。”
夏油杰有些生硬地站起身,回了一礼:“好的,分内之事,没问题。”
紧接着,五条悟的声音响了起来:“今天谢谢夏油先生过来,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那一声客套疏离的“夏油先生”,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了夏油杰的耳膜上。
他的呼吸在瞬间滞住了。胸腔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断裂,紧接着,便是一阵失重般的下坠。
五条悟甚至没有等夏油杰的回应。说完这句话,他便面无表情地径直拉开大门走出了会议室,连一秒钟的停留都没有。
夏油杰坐在椅子上,他的嘴角麻木地紧绷着,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连扯出一个敷衍的社交微笑都做不到了。
“那……如果没别的事,我也先告辞了……” 夏油杰有些机械地对着玲子笑了笑。
玲子突然说:“夏油先生,请留步。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夏油杰起身的动作顿在半空:“杉本小姐有什么指教?”
玲子伸手抚了抚自己隆起的小腹,神色有些无奈:“如你所见,我已经怀孕六个月了。上周医生说我有早产的迹象,公司高层担心我高强度的工作会影响养胎,所以强制切断了我的行程,让我立刻放产假。我预计最早也要到明年的五月份才能重新返回岗位。”
夏油杰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不过,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
玲子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油杰:“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五条身边会有一个长达数月的经纪人真空期。他接下来的行程非常满,有很多国际高奢的代言和海外电影的接洽,如果没有一个能够完全压得住他脾气、且具备顶级公关能力的经纪人帮他规划,我不放心。”
迎着夏油杰错愕的目光,玲子一字一句道:“我想委托你,在这段时间里接替我成为五条的代理经纪人。”
“什么?” 这个提议犹如一道惊雷,彻底砸碎了夏油杰伪装的镇定。他下意识地连连摇头:“这太荒谬了。杉本小姐,我并不是AS的员工,而且以AS在业内的体量,想要什么样的金牌经纪人没有,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插手。”
玲子头疼地叹了口气,“五条脾气挺怪的,他拒绝接受任何公司指派的陌生经纪人,说如果一定要找个人来代班,除了你他谁也不要,起码你和他‘熟一点’。至于你所属的事务所……我之前已经亲自和吉村社长通过电话了,他表示愿意以劳务派遣的形式,把你‘借’给AS几个月。”
夏油杰五味杂陈地看着她。
抗拒、慌乱、无措,无数种情绪在心头交织。一方面,他手头还有辰也的晨间剧要跟,另一方面……他疯了才会答应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五条悟朝夕相处。
他们明明才刚刚说好要划清界限、退回朋友的距离。如果这时候因为工作被迫捆绑在一起,每天面对面地跑行程对通稿……他不敢想自己的理智还能撑多久。
“本来我也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草率,”玲子看着夏油杰满脸写着的抗拒,随口宽慰道,“但五条的态度出奇地坚决。而且通过刚才你在公关方案里展现出来的业务水平和敏锐度,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是你的话,把五条交给你,我确实可以放心地去生孩子了。没关系,这是一件大事,你可以先回去考虑几天……”
“不用考虑了,我拒绝。” 夏油杰近乎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扯出一个完美却空洞的微笑:“谢谢杉本小姐的信任,但我能力有限,对AS内部的运营流程也一无所知,实在是无法胜任。很抱歉。”
玲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果断。半晌,她长叹了一口气:“这样啊……那确实有些遗憾。不过也能理解。”
玲子离开后,夏油杰独自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他看着自己有些发抖的指尖,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内心那股疯狂叫嚣的冲动,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拨通了五条悟的号码。
“有什么事吗?杰。” 电话那头,五条悟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夏油杰用力咬了咬嘴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杉本小姐说,是悟指名想要我当你的经纪人?”
五条悟没有否认:“是啊。杰答应了吗?”
“……我拒绝了。”
“我想也是。” 五条悟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生气或失望,只是平淡地说:“那行,我不勉强你。”
“悟……!” 听出对方有想要挂断电话的意图,夏油杰有些慌乱地抬高了声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留住这个声音:“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让我去当你的经纪人?”
“没怎么想啊。”五条悟的语调依旧散漫,“就是单纯觉得杰的工作能力很强,刚才的公关策略也很漂亮。而我接下来的行程确实挺多的,没个靠得住的人帮我管理会有些困扰。但既然杰不愿意,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夏油杰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头来,原来真的只是因为“工作能力强”吗?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在嘴边化为一句苍白无力的道歉,“这次的事件……如果不是那天你特意过来接我,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累了你的名誉。”
“杰不需要道歉。”五条悟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涟漪,“是我自己要去接你的。”
“还有……刚才在会议室里,谢谢你坚称我们只是‘朋友’,没有把背后的真相说出来。”夏油杰低低地垂下头,看着会议室的地板。
听筒那头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五条悟极轻地笑了一声:“这不就是杰最想要的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划清界限,坚守秘密,绝对不让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夏油杰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捏碎,疼得他眼眶一阵发酸。他死死克制住颤抖的声线,近乎自虐般地答道:“……是的。”
“那就好。”五条悟轻声说,“只要杰觉得满意,那就可以了。”
下一秒,他挂断了电话。
夏油杰失神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悟”的名字。
冰冷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四肢。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仿佛试图抓住些什么,最终也只是握住了空气而已。